1

李俊平爱干净，从来不用别人毛巾牙膏香皂水杯什么的，也都不和别人混用，规规矩矩地放在床下，用时再拿出来。

大家都睡大通铺，只有他在角落里支了一张小床，拉了帘子，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

很多工友瞧不起他，说他装，明明就是个工地搬砖的，偏偏装得跟个文化人一样。

不过他也算是文化人，他看书，一个人在帘子里看，工地休息时看，上厕所时看，看的还是专业书。

总之，他的一切都和这个工地格格不入。

那是十几年前，智能手机还没普及，工人们用一些二手机翻新机山寨机，一来电话声音奇响无比，又或者有工人放音乐听，但这一切都不影响他看书。

马红就是那时对他感兴趣的。

她在工地上做饭，工人们给取了外号，大锅西施。

马红确实好看，但好看归好看，谁也不敢打她主意。她老公是工头的表弟，工头早就说，马红过来做饭，谁敢打马红主意，立马滚蛋。

所有人都怕滚蛋。

但男人都这样，手上摸不着，嘴上过过瘾，一类人当着马红的面调笑几句，另一类人背后聊对马红的臆想。

有人说看见马红跟工头好，那次在工地办公室，白花花的屁股都被人看到了。

但李俊平不同，这个爱干净、话不多、爱看书的男人，总给人神秘的气息。

盛菜时，马红总是给他弄得满满的，有时还跟他说两句话，他学着城里人说声谢谢，马红就红了脸。

2

那天下雨，大伙窝在工棚打牌，马红无事，去新盖一半的楼上玩儿。

李俊平在里面看书。

孤男寡女，马红先打破尴尬，问：“看的啥书咧？”

李俊平举举手里的书，认真地回答：“哦，一建的书。”

马红伸手接过书看，里面图表、字母看得她心急又心慌。她从小爱读书，但家里条件不好，读到高中毕业后，没考上大学，想复读，家里死活不让，让她找个人嫁了，然后就被介绍到这里做饭，生活没什么波澜。

马红好奇，顺着李俊平问了句：“啥是一建？”

李俊平就给她解释，大半都没听进去，只有一句入了心，李俊平说：“考好了，拿了证，不用干活每年就能拿几万块。”

还有这事儿呢？拿个证，每年拿几万块，不就跟上班一样了吗？

马红一直想找一个上班的，现在的老公是个泥腿子，不讲卫生不说，脾气还暴，喝了酒两眼一瞪就骂人。

她不喜欢。

因为这几万块，她又多看了李俊平几眼，发现这个男人长得还真不赖，于是她脱口说：“我也想考。”

李俊平看看她，说：“这个有入门条件的。”

她不懂啥是入门条件，忽然就来了句：“那你教我。”语句有几分撒娇的意味，或者这是漂亮女人的本能。

她看到李俊平的脸忽地红了，她觉得有三分趣味，三分好感，外加四分欢喜。

3

马红似乎更愿意看李俊平了，他在工地上干活总是老老实实，别人耍滑他从来不耍，别人马虎他从来不马虎。

男人认真做事的样子，是从基因里吸引女人的。

她甚至想，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。又想，他要是考上了那个什么建，每年几万块钱的收入，两个人生活无忧，四处旅游，这可是比神仙还美的事情。

心一动，嘴上脸上就多了些别样的东西。她开始关心起他，给他把最精华的部分留在菜盆里，没人时能和他说上两句话，心里就如熨斗熨过一样平坦。

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和她男人从来没有过。

越在意，就越会出事吧。

那天傍晚吃完饭，马红路过工棚，听到李大头又在那里笑嘻嘻地说她，说看到她和工头在哪里偷情了，屁股可真白。

一群人就跟着起哄，起哄声中，各人的荷尔蒙猛地上升。

谁也没想到马红会冲进来，抓起地上的暖瓶，直接砸在了李大头脸上。

李大头不防，没躲开，疼得惨叫一声，顺手推了马红一把，马红没站住砸在了李俊平的床上，帘子塌下来，李俊平扶住了她。

李大头怪叫着冲过来，马红不怵，指着李大头：“你再敢造谣，信不信我让你滚蛋！”

关于滚蛋的话，是工头，也就是马红男人的表哥说的。

李大头怵了，嘟囔着，抚着伤口走回去。

马红低下身，帮李俊平收拾砸坏的东西。

4

可谁都没想到，李大头收拾不了马红，却开始收拾李俊平了。

是半夜收拾的，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，把满腔怒火转移到李俊平身上了。

马红听到工棚里有起哄声和撕打声，疑惑着出了房间看，才发现李大头把怒火转移到李俊平身上了。

两个人当时已经撕打在一起，李俊平老实不错，爱看书不错，但身子并不弱，和李大头能有一拼。

就在马红站在门前想着该不该管一下时，李大头发了狠，抓起身边的一块砖，拍在了李俊平头上。

李俊平的身子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。

马红冲进去，疯了一样推开李大头，对身边怔愣的工人说：“快，快打120。”

120的车过来时，李俊平有点儿意识了，却坚持不坐车去医院，马红急了，说：“我拿钱，别心疼钱！”

她知道李俊平最心疼钱，在工地上，吃饭都是吃最便宜的，也听说过他的情况，父母都有病，孩子还小。

一般男人活到这种情形，都是邋遢随意了，能挣一个是一个。

但他不同，他身上有肥皂味儿，他的指甲短短的，整整齐齐。

后来马红才了解到，李大头用了李俊平的刷牙杯，李俊平说了他两句，他气不过，两个人就打了起来。

好在没大碍，第二天，李俊平照样上工了。

一场惊魂过后，马红忽然觉得，心里一直松动着的地方，忽然出现了个大洞。如果说以前还只是有水渗出来，现在则每天清泉汩汩，溢满身心。

女人一动了情，就容易迷失。

5

李俊平请假考试时候，马红被打了，打她的不是别人，是老公。

家里种的菜多了，他借别家三轮拿到城里卖，卖了菜来工地看马红，再把马红上个月的工资带走，顺便在这住一晚上。

就是这一晚上，男人发了狠，打了马红一顿。

男人喝了酒，回到房间，一上床就急火火地想做那事儿。马红不同意，说让男人洗一下，男人顾不得那么多，急火火地再往上拥，被马红一脚踹到了地上。

男人就发火了，揪住马红的头发，没头没脸一顿打，一边打一边发狠地喊：“这么几年过来都没洗过，学什么洋玩意儿，让老子洗！你以为你多干净！”

男人的声音很大，传到了工棚里，工棚里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听着，像一只只被牵引的鸭子。

马红被打后，第三天才出现在锅台上，脸上尚有淤青。

李俊平来打饭，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淤青，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心疼。

那一瞬间，马红打饭的手哆嗦起来，她低下头，眼泪扑扑地掉。

李俊平直言问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
马红笑了笑，说：“没事，不小心碰着了。”

人多，又有人排队，不方便说话，李俊平端着饭盆走时，还回头张望。

马红心里暖暖的，软软的，想笑，可脸上的伤口一笑就疼。

后来，李俊平给她买来了一些冷敷贴，笃定地看着她说：“贴贴这个马红讲的一建好吗，会好很多。”

她接过冷敷贴，红了红脸，想问一句，却没问出来。

有些话，得到时候再说。

6

没等马红说话，李俊平就准备走了。

她是从工头那里知道的，工头恨铁不成钢地说：“这人活干得仔细，我正准备提他个班长干干，他就走了，一个月多五十块钱呢。”

他说着，滋滋地吸气，好像替李俊平惋惜。

马红漫不经心地问：“那他什么时间走？”

工头说：“明天吧，说找了大后天的车，还说什么考试通过了。”

马红心里咯噔一声，那个美好的愿望又浮上来，一年几万块，那神仙一样的日子。

可一瞬间，这个愿望就碎了，像工地上的砂子一样，散落一地。

所有的所有，也只是幻想。

工头继续说：“也知道这人留不住，心强，要不是这次家里遇到难事儿了，估计也不会来这儿干工地。”

马红嗯了一声，说：“说他干嘛。”

马红没想到，李俊平会单独找她告别。他在工闲时约了她，俩人慢慢走，他说了好多话。

他说从没有过哪个女人敢为他这样，平时她对他好，他也知道。

马红的心忐忑着，不安着，等他说出那句话。

她想，他不问她也要问，那就是，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？

可他没问，他讲起他的家，他的父母和孩子。后来，他讲起了他的前妻，讲起了前妻的背叛，愤愤地说：“我居然不知道，她在结婚前就跟别人好！”

马红的心一下子暗淡了。

他是个好男人，无可挑剔的好男人，干净，自律，又那么有上进心，如果不是临时遇到了事情，他根本不会到工地上来干活儿。

但干净的男人，怕被污染，情感身体，都是这样。

马红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象，盼望还有关怀，都太多余了。

两个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，李俊平忽然说了句：“你想再去小树林走走吗？”

小树林人迹稀少，大家都是成年人，不用说也明白。

马红心里一动，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
7

黑暗，悸动，喘息，呻吟。

慌乱中，李俊平的拥抱都显得小心翼翼，但马红觉得，足够了。

一直以来压制的情怀忽然就得到了释放，那一瞬间，马红觉得，值。

可就在将要开始某一个瞬间，她推开了他。用力地，不顾一切地。

他吓了一跳，问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
她说：“这样不好。”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样难过，如果两个人真的那样了，那么，她身边就没有任何纯净的东西了。

够了，足够了。还是保留一些吧，有些情感是这样的，如种子一样，一直埋头发芽，蓄够了弹力，忽然在某一天，破土而出，那力量突然的释放，将给人以无限的美好冲动。

可美好就是美好，种子的新芽，干净清新，一直干净下去吧。

他们就是这样。

其实早在刚刚李俊平说起前妻的时候，马红就知道，两个人绝不可能走到一起了。他考上了，他每年几万元，和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。

可最后时刻，能抓住些什么呢？抓一把纯净的冲动，没有破底线的冲动，至少能给以后一个美好回忆，至少在回忆里，还有过一个这么干净的男人，是她真正拥有过的。

马红的绝望很少有人知道，但有些话，并不是捕风捉影的臆想。

她确实和工头有一腿，没来工地前就有了，她不喜欢他，可是他能给她带来这份工作。

比之工头，她更不喜欢自己的男人，心高气傲的她是换亲过来的，男人的猥琐和矮小，无知和暴力马红讲的一建好吗，就是生活的真相。

所以她需要这份工作。

可是，原生的生活真的要把人压垮了，身边都是些粗俗的人，她从未有机会接触过像李俊平这样的人。

她也知道，出轨，孩子，家，粗俗的生活和无限的欲望，就如泥潭。在李俊平说自己的生活时，身边现有的泥潭已经将她彻底吞没了。她也不可能希望李俊平去救她，他救她，无异把他拉入深潭。

可总是还有些希望的，就像偶然看天上的云，心意向往，再比如此时此刻，只要此时此刻。

有时，两朵花会被风吹着，偶然间交拢，那一瞬间，就是一生的极致美好。

至于，这点儿美好其实也经不起推敲，就像李俊平内心也许只是想脱光她的衣服一样，她已经不愿深想了——如果有些梦想只是华丽的啤酒泡沫，且让她在这泡沫里微醺一次吧。